今晨六点醒来,掀被弹起,窗外细雨朦胧,寒气依然执着地侵入房间,但立春已至,曙光微现,于是下楼驱车前往律所,续写昨日未完成之篇章。

浮生若梦,遥想当年辞去令人羡慕的公职,毅然踏入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律师生涯,转眼已行近三十载执业之路。犹记在学校看过的电影《秋菊打官司》(据说现在可当作学分),那泥土味儿的执着与政法学院图书馆里博登海默的《法理学:法律哲学与法律方法》,以及幼童时期耳闻目睹父亲娘舅遭受的不公正待遇,在我心中种下了关于“公平正义”最原始的想象——那时它如朝霞般绚烂,却又笼着一层朦胧的薄雾,单纯得仿佛仅是一个可用逻辑与条文填充的完美公式。

而今,近千个案卷在档案柜及心里无声累积,办公室窗外湖滨的树儿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。时间的重量,让那个轻盈的梦沉淀为脚下蜿蜒的、沾满尘埃的路。曾想自己为农民工在法庭上逐字逐句地争取过“分厘”的工伤赔偿,那数字背后是一个家庭的呼吸与生存;也曾为看似微不足道的程序瑕疵与公诉人激辩至声沙;通宵达旦为涉案受冤企业撰写法律意见书。因我深知,对个体权利的每一次轻忽,都是对堤坝的蚁噬。正义不再仅是理论殿堂里光芒四射的雕像,它更是泥泞中的跋涉,是暗夜里的微光,是在具体而微的“人”的悲欢与制度的缝隙间,寻找那艰难而珍贵的平衡。

这条路并非坦途。我见过理想的棱角被现实的顽石磨损,见过热忱在冗长程序与无形壁垒前渐生疲惫。有时深夜归家,仰望寂寥星空,也会自问:当年那个怀揣一腔热血的青年,可曾预料到正义的实现,竟需耗费如此多的耐心、智慧,乃至妥协?公平的面容,远非法典插图那般庄重分明,它时常模糊,需要我们在一片混沌中,用良知为尺,以专业为刃,去小心翼翼地廓清、守护。初入行业时,律师人数有限,法律服务市场虽不广阔,但同行之间多有君子之风,切磋技艺,维护职业尊严,与法官、检察官等公职、司法人员的交往也建立在相对纯粹的专业对话基础上。那时,虽然物质清贫,但职业荣誉感是丰沛的。然而,随着国家法治进程的推进,法律服务的市场需求呈几何级数增长。特别是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制度的实施与调整,在拓宽人才选拔渠道的同时,也在客观上降低了行业的准入门槛。近些年,尤其是疫情冲击之后,经济下行压力增大,许多行业就业困难,而律师职业因其相对较高的收入想象空间和看似自由的职业状态,吸引了大量涌入者。律师人数“狂飙突进”,行业规模急剧膨胀。这本应是法治社会人才兴旺的体现,但与之相伴的,却是行业生态的急剧变化与异化。坚守职业伦理反而可能意味着生存空间的挤压,这种现实无疑是对律师职业初心最残酷的拷问。有时,可能会使得那些恪守“依法执业、诚信执业、规范执业”准则的律师陷入困境。吾辈渐老矣,希英年才俊之后辈不惧时代风暴,披荆斩棘,奋勇前行!

然而,也正是这近三十年的行走,让我对“公平正义”的理解,从云端落到了大地,从概念化作了血脉。它不再是外在于我的宏伟目标,而内化为执业中每一次查阅卷宗的严谨、每一次会见当事人的倾听、每一次法庭陈述的郑重。我渐渐明白,正义或许永难抵达完美的彼岸,但法律人的天职,正在于那永不停息的趋近历程。我们承办的每一个案件,无论大小,都是向理想投去的一颗石子,或许激不起滔天巨浪,但那泛开的涟漪,终将与其他无数涟漪集合共振,推动着法治水位不易察觉的、却真实不虚的上升。
蓦然回首,那个怀抱梦想的少年,身影已然模糊。但我感到他并未远去,而是化作了今日执业中仍未冷却的温度,眼中尚未混浊的清澈。公平正义的梦想,并未在岁月中褪色或幻灭,它只是被现实重新锻造,从一份轻盈的憧憬,变成了一副沉实的肩胛,一份笃定的担当。窗外,又是车水马龙,城市在另一种节奏中呼吸。耳边,又响起日前年会宴上微醺同事的殷切嘱托。桌案上,新的卷宗等待着开启。近三十年的旅程,仿佛只是昨日与今朝之间的一次短暂停顿。路仍在脚下延伸,通向下一个需要为之辩护的权利,下一个亟待被照亮的角落。而那个关于公平正义的长梦,依然如北极星般,不慑当道之忌,不阿流俗之好,在职业的天穹上恒定地闪烁,照亮前路,不问尽头。
撰稿人:星秩序律师戴光德

